打印机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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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来源:闲谈新闻网

施乐(Xerox)一直试图收购规模远超自己的惠普,后者称这是一场可笑的收购努力

一个曾经的创新工厂现在却变得如此在意未来年度的业绩

惠普(HP)的63三色墨盒在史泰博(Staples)的零售价是28.99美元。这款畅销产品的型号是F6U61AN#140,里面填充的泡沫海绵浸透在不到一盎司的蓝色、红色和黄色染料中,它可以在惠普制造的Envy打印机中每秒喷出36000滴墨水。这款63三色墨盒每打印165页纸张就需要重新填充墨水,虽然外表可能看不出来,但它真的价值惊人。2019年,惠普的打印机耗材业务实现了129亿美元销售额,打印机部门的利润总额占公司全部利润的63%。在2020年,专营墨盒业务仍然保持着重要地位,足以引发一场至少价值350亿美元的收购战。

施乐(Xerox)一直试图收购规模远超自己的惠普,后者称这是一场可笑的收购努力。2月24日,惠普的首席执行官恩里克·洛雷斯(Enrique Lores)采取行动保护自己对F6U61AN#140及其他墨盒产品的控制权。该公司最新的季度收益符合华尔街预期。在他的收益报告中,洛雷斯宣布,作为抵制此次敌意收购的努力之一,惠普将在未来三年内将股票回购计划扩大两倍,达到150亿美元。虽然洛雷斯表示他愿意探索新的合并框架,但他看不上施乐的规模和技术,强调惠普已经有了一项制胜策略。

在收益电话会议结束后不久接受采访时,这位首席执行官告诉《彭博商业周刊》(Bloomberg Businessweek): “我已蓄势待发。我们有一个伟大的计划。”

在惠普工作了三十年的洛雷斯已经承受住了一次生存威胁的考验。在2019年11月接任首席执行官之前,他带领打印机业务实现了收入的连续增长,此前就连他的老板都已经任由这项业务自生自灭了。但是2019年,惠普的股价也较2月创下的高点下跌了三分之一。在艰难应对来自亚洲廉价墨盒的竞争之际,该公司宣布裁减数千名员工。这种公开的困境使惠普很容易受到卡尔·伊坎(Carl Icahn)等激进投资者的攻击,伊坎分别持有施乐和惠普11%及4%的股权。他在2019年12月吐槽说,惠普看起来身处险境,有可能踏上“通往坟墓的道路”。

几十年来,惠普和施乐一直是硅谷最强大的发明推动力之一。现在,它们正在争论谁更有远见地收购了竞争对手、抛弃了员工并且充满嫉妒地捍卫它们日益陈旧的知识产权的技术参数。

目前尚未可知的是,在这两家公司当中,是否有领导者能复制洛雷斯的团队在几年前创造的奇迹。据市场调研公司IDC称,消费者和办公室打印机每年打印的纸张数量仍然高达3.2万亿张,但是Sanford C. Bernstein的技术分析师托尼·萨科纳吉(Toni Sacconaghi)在一份客户报告中警告说:“传统打印和复印业务正在慢慢崩溃。”萨科纳吉回忆起2002年被批评家们用来大做文章的情景,当时,惠普试图通过收购康柏电脑(Compaq)来摆脱自己在个人电脑业务方面的困境,萨科纳吉想知道的是,该公司现在是否正面临又一笔看起来就像“两辆垃圾车相撞”的可怕交易。

然而,惠普的忠实拥趸作出的反应是:是的,废物管理也能赚很多钱。长期在惠普打印机部门任职的一位高管称:“垃圾车的规模还是很庞大的。这个行业可能看起来不那么性感迷人,但它稳定可靠。”这位高管最近离开了惠普,和本文的很多消息人士一样,他在发表看法的时候要求匿名,因为签订了保密协议或担心遭到报复。

如果是在半个世纪以前,看到惠普和施乐相互比拼谁更精打细算,肯定让人觉得非常奇怪。当时它们都是工程学的殿堂。施乐帕洛阿尔托研究中心(Palo Alto Research Center)为史蒂夫·乔布斯(Steve Jobs)和比尔·盖茨(Bill Gates)后来“借用”的软件创新奠定了基础。(想想图形界面。)惠普的比尔·休利特(BillHewlett)和戴夫·帕卡德(DavePackard)率先研究出了突破性的电路、计算器和LED屏幕,当然,还有在一间车库里创办一家公司的想法,这家公司的成立时间是1939年。惠普最终将这两位创始人的道德理念整理融合成“惠普之道”,这是一项使命宣言,围绕的核心是尊重员工的创造力以及在各个领域开发创新产品。

到了20世纪80年代,机器人技术的不断发展促使惠普创立了喷墨和激光打印机生产线,这条生产线可能也是印钞机。该公司于1984年推出了台式激光打印机,在此后的三十年中,这个部门带来了超过0.5万亿美元收入。通过对打印头物理学、色彩学和其他工程技艺的再投资,惠普在市场上占据了主导地位。这些设备拥有如此巨大的销售潜力,以至于获得了诸如哥斯拉(Godzilla)和基多拉(Ghidorah)这样的代号。(三头怪兽基多拉是哥斯拉的宿敌。)

然后还有墨水。惠普的科学家调制的溶剂和颜料定价非常高,以至于该公司可以按非常低的价格出售硬件,然后通过墨水和碳粉的销售弥补回来。惠普制造中心那些容量为1000升的墨水桶里面装的也有可能是珍贵的唐培里侬香槟王(Dom Pérignon)。

这就是洛雷斯在1989年以工程实习生的身份加入惠普时这家公司的样子。当惠普的产品成为新一代家庭办公室的标配时,他就在这里,几十年后,当惠普在iPhone和Gmail的阴影下苦苦挣扎时,他还在这里。到了这个世纪初,打印机看起来已经像是旧时代的遗物,2015年,时任首席执行官梅格·惠特曼(Meg Whitman)将个人电脑和打印机部门分拆出来,成为惠普公司(HP Inc.)。她把人工智能、云计算和咨询服务—也就是那些性感迷人的部门—留给了自己,纳入惠普企业(Hewlett Packard Enterprise Co.)麾下。

曾与洛雷斯紧密合作过的一位前副总裁说:“我们都认为打印机已经死亡。自惠普开创这个业务领域以来,一直在按部就班。”同样,华尔街和媒体普遍认为,这种古老的硬件注定要消亡,惠特曼一刀切的举动很明智。然而,情况恰好相反:亚马逊(amazon.com Inc.)和微软(Microsoft Corp.)碾压了惠特曼的云服务,到2018年年底,又老又土的惠普公司的股价攀升了67%。洛雷斯说:“没有多少人认为我们会实现成长,但我们向所有人证明了他们是错的。”随着打印机团队士气的提高,洛雷斯下令对其核心产品线进行改进,例如,增加更多的智能手机和云连接功能;订购墨水服务(现在拥有600万订户);努力开发从服装到食品的各种3D打印产品。从2016年到2018年,个人电脑业务的销售额猛增26%,打印机业务的销售额增长14%。然而,在大多数时候,洛雷斯和他的前任戴恩·魏斯勒(Dion Weisler)都热切专注于个人电脑和打印机业务整个供应链的成本削减。魏斯勒是个充满活力的澳大利亚人。

惠普个人系统业务总裁亚历克斯·乔(AlexCho,音译)表示,公司在追求这个目标方面非常狂热。他说:“我记得在一次工作检讨会上,有个人说,‘我们只能把这些零部件的成本降低1.5美元。’我的反应是,‘那价格不到1.5美元的零部件怎么办呢?’我们需要一种追求这个目标的文化。”这个管理团队远远没有达到“惠普之道”的宏伟愿景,而是将很大一部分研发预算用于阻止产品线浪费微量的墨水,或者想方设法降低它的打印机与其他公司墨盒之间的兼容性。而且还有可能采用了一些会计方面的小花招。两名前打印机部门员工表示,公司经常在临近财政季度末的时候提高硬件价格,以使打印机销售的短期亏损看起来不那么严重。惠普的发言人表示,该公司没有阻止消费者使用带有原装惠普芯片的填充墨盒,而且公司是“根据多种因素”来管理其打印机硬件和耗材业务的。

长期在惠普打印机部门任职的上述那位高管说,对季度利润率的过分关注限制了该公司提前规划的能力,“惠普现在的想法是:创新绝对是循序渐进的,而不是颠覆性的。他们要榨干最后一滴柠檬汁。”当被问到这些指责时,洛雷斯邀请本刊访问惠普的研究实验室,亲眼见证他的公司致力于革命性的研发工作的决心。虽然他在2月24日的收益电话会议上表示“削减成本是一项永无止境的任务”,但在一对一的采访中,他承诺,这些成本削减“不会危害长期技术投资”。

2019年2月,惠普预计其打印机耗材收入将出现多年来的首次下降。这并不是一个孤立的问题。达到临界数量的一群受够了的顾客终于厌烦了惠普过高的墨盒价格,转而尝试仿制墨盒,或者干脆使用假货。魏斯勒发誓要击退其他墨盒制造商,后来,该公司又表示,将停止折价销售某些昂贵的打印机产品并确保大幅折扣的机型不能使用非惠普墨盒。该公司已经将部分员工迁到了办公成本较低的得克萨斯州和爱达荷州,在那里,他们必须接受较低的薪水,而且,该公司正在裁减5000名员工,大约占员工总数的9%。一些从往日辉煌期坚守过来的受人尊敬的工程师不得不接受自愿离职计划或降薪。几个季度之后,魏斯勒也离开了。洛雷斯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就是开始进一步裁减9000名员工。

伊坎和施乐趁虚而入。拥有113年历史的施乐公司正艰难地维持着它的复印机销售。2018年,伊坎利用他作为施乐主要股东的地位敦促罢免该公司的首席执行官,而且阻止了该公司将自己出售给富士胶片(Fujifilm Holdings Corp.)的计划。刚开始,伊坎和施乐的新首席执行官约翰·维森廷(John Visentin)只想与惠普扩大合作。大多数打印机公司都至少拥有几项竞争对手需要的专利,所以,这种亦敌亦友的交易很常见。但是,当一位高管建议规模只有惠普三分之一大的施乐干脆买下这家公司时,维森廷的团队对这个想法非常感兴趣。伊坎也一拍即合,他很善于让陷入困境的公司债台高筑,然后出售有价值的资产以实现短期获利,在这方面可谓臭名昭著。维森廷和伊坎拒绝发表评论。

2019年11月,在庞大的银行贷款支持下,维森廷提出了一项现金加股票的收购交易,每股估值22美元。伊坎游说洛雷斯接受这项交易或修改后的版本,其中包括让惠普收购施乐。(在那之后,他表示,必须由维森廷来负责经营合并后的业务。)洛雷斯没有上钩。他认为这个出价严重低估了惠普的价值,而且将让两家公司都背上几十亿美元债务。维森廷发起了一场争夺惠普董事会控制权的代理权之战,提名了一系列支持这笔交易的人担任董事。他还将施乐的出价提高到每股24美元,总价350亿美元。?在过去几个月中,洛雷斯的团队成员通过承诺大幅度的成本节约和股东回报来阻止这笔交易。洛雷斯最新的回购计划表明,他的管理团队下定决心要保留对惠普的控制权。Bernstein的分析师萨科纳吉说:“他们已经宣示了主权。但是,该公司主要的利润来源打印机耗材业务在过去三个季度已经呈下滑趋势。惠普表示这项业务会好转,但如果问题继续存在,惠普将很难实现其目标。”

简要回顾一下,一个曾经的创新工厂现在却变得如此在意未来年度的业绩,以至于很难重新认真地把赌注放在未来的发展上面。换句话说,惠普似乎陷入了一个典型的创新者的两难境地。该公司的管理人士强烈反对这种看法。首席商务官克里斯托夫·谢尔(Christoph Schell)称,惠普进军3D打印领域的努力与其尝试过的其他任何事情一样雄心勃勃。他说:“我不认为我们陷入了创新者的两难境地。我们正在努力颠覆人类的制造业方式。”该公司称,这是一个价值12万亿美元的行业。

到目前为止,该公司的大型投资集中在可以“打印”生产级塑料和金属元件的机器方面,这项技术为它赢得了一些企业客户,其中包括通用电气运输(GE Transportation)、大众汽车(Volkswagen Group)和宝马集团(BMW Group)。去年,这个先进的打印机部门制造出了超过1800万个零部件,今年的总数有望翻一番。这表明了3D打印业务正在快速增长,但也是一种可怕的提醒:惠普还要付出多大的努力才能让新业务赶上它的纸张墨盒业务。

施乐的举动只是让洛雷斯团队追寻“惠普之道”的过程变得更加困难了。据几位知情人士称,去年面临的重振打印机收益的压力使这个团队降低了对未来产品的关注程度。一位参与过收购的惠普打印机部门前高管称:“卡尔·伊坎也许可以自己买下惠普,裁减更多员工,关闭研发部门,然后依靠继续售卖墨水和碳粉来收回所有投资。”

眼下,惠普和施乐似乎不大可能再现它们20世纪在研发领域的光环。施乐研发中心的首席执行官托尔加·库尔特奥卢(Tolga Kurtoglu)称,该公司正在大力投资3D打印、人工智能和数据分析,包括想办法预测施乐的硬件什么时候需要维护。他承认:“但这并没有改变纸张的使用正在变得越来越少这个事实。”

当洛雷斯在1989年加入惠普的时候,77岁的戴夫·帕卡德在当年12月签署的年度报告谈到了该公司面临的主要挑战,但也对初露端倪的新想法感到乐观。?这份报告写道:“新产品就是我们公司的命脉。”今天,旧产品可以说是这家公司的命脉。1989年,惠普将年收入的10%,也就是大约13亿美元,用于研发支出。如今,该公司将销售额的2.6%,也就是15亿美元,用于研发,仅相当于亚马逊、苹果和谷歌对未来投资的一小部分。

洛雷斯是惠普二十多年来首位终身首席执行官。他说,拿他1989年加入的那家公司和他今天经营的这家“业务范围大大缩小的公司”相比是不公平的。然而,他认为,比尔·休利特和戴夫·帕卡德的企业文化精神与他自己的策略之间有很多共同点,远远超过了怀旧思想可能体现出来的水平。在成为首席执行官之后,他在帕卡德位于帕洛阿尔托艾迪逊大街367号(367 Addison Ave)的木制旧车库里举行了他的第一次会议,现在这里已经成为一个历史性的地标,门口的牌子上写着“硅谷诞生地”。洛雷斯称:“比尔和戴夫都十分关注结果,推动重大创新,但也重视保持成本竞争力。”

“创造未来是很重要。”他补充说,“但是,如果你读过《惠普之道》这本书,就会明白,未来是建立在实现今日目标之基础上的。”撰文/Austin Carr、Nico Grant、Scott Deveau和Olivia Carville对本文亦有贡献 编辑/孙昊然 翻译/杨飞